2013年3月,我站在365英国上市公司的老校门前,背包里塞着退伍复学的材料。三月初的贵州还冷得让人缩脖子,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轻轻晃。我深吸一口气,跨进门去——那一刻,我不再是扛枪站岗的士兵,而是一个重新领到学生证的人。脚步比两年前离开时沉了不少,可心里某处,反而轻了。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课堂还能不能跟上,不知道新的班级是否容得下这个晚归的人,但走进校门的那一刻,我暗暗跟自己说:这一次,要好好当个学生。
那是2009年的初秋,十九岁的我,怀揣着录取通知书,千山万水,奔赴遵义职院报到。新蒲街上停着几辆带篷的三轮车,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探出头来喊:“职院10块?走不走?”我把行李箱塞进后箱,人也挤上去,路旁一片橘子林,十月的橘子挂满枝头,那一刻我在心里想,学校虽然偏,但旁边有一片橘子林,也不算太差。
可等真的到了学校,那点好感很快被磨没了。食堂的菜一言难尽,八个人的寝室呼噜震天响,铁架床翻个身就吱呀叫。我跟高中同学从不提学校的名字,只说“在遵义”,好像把“职业技术学院”四个字咽回去,就能把自己从这儿摘出去似的。但日子这东西很奇怪,再嫌弃的地方,住久了就长出了根。后来那片橘子林成了我们常去的地方,周末没事,寝室几个人约着往那边溜达,沿着田埂走十几分钟就到了。橘子林旁边有条水沟,水不深,看得见底,我们蹲在沟边抽烟,看橘子从青变黄。有一回胆大,趁人不在翻过篱笆摘了一个。橘子不大,皮薄,咬一口汁水溅得到处都是,酸得人龇牙咧嘴,但那股清香能在嘴里留很久,酸过之后有一丝甜,幽幽的,像藏着什么。有一回刘威不知从哪儿弄来半瓶遵义窖酒,一人抿一口,呛得直咳,咳完了又笑,笑得肚子疼。不知道谁说了句:“这地方其实挺好的。”没人接话,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。老韩突然来了一句,咱们学校,哪哪都不好,但待久了就舍不得走,也没人反驳他。
2010年深秋,我应征入伍,登上新兵车的那天,银杏叶子黄了,哗啦啦掉了一地。我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,室友们还站在风里朝我挥手,我忽然鼻子一酸,但忍住了。两年军旅,站岗的时候望着远处的山,常常走神。想起铁架床翻身时吱呀的响,也想起橘子在嘴里爆开的酸、桃子在齿间裂开的脆。那些曾经嫌弃的东西,在遥远的山沟里都变成了暖的、软的地方,连当初觉得的“苦”,回想起来都带着一点光。
2013年3月,我退伍返校,继续圆我的大学梦。新宿舍楼建起来了,八人间改成了四人间。我站在老宿舍楼下仰头找自己当年那间屋,窗户开着,只是少了两年前的身影。我在楼下站了片刻,终究没有上去。
有两个老师印象较深。班主任夏洪老师,系办公室主任,四十多岁,说话干脆利落,他办公桌上永远堆着两摞作业本,老夏平时总戴着深色眼镜,关心我们每一个同学,从没看到过他跟哪位学生红过脸,待同事、学生总是耐心开导细心解释。党总支书记申卡辉,已过“天命”之年,背挺得直直的,脸上总是带着微笑。严而不威,有一个怪“毛病”,不让大家叫他书记,只能叫他老师,后来,同学们都自己发明并亲切地叫他“申伯伯”。在党组织培育和申伯伯的耐心指导下,我成为一名中共预备党员。
2014年夏天毕业,带着经贸系实训超市“优秀店长”证书和就业推荐表回到赤水。证书薄薄的几页,揣在包里却沉,那是从学校带走的所有凭证,也是出发的全部底气。到元厚的第一份工作,在党建办跟班学习,撰写第一篇发文稿不足600字,被领导打回17次,改了两天才勉强过关。深夜站在楼里往外看,四周黑黢黢的山,只有办公室那盏灯亮着。想起新蒲,当年嫌它偏,可元厚更偏,只是这一次没再抱怨——站在沉默的大山中间,没人再把我当学生了。当时跟着老同志走街串巷做群访,挨家挨户敲门,跟着村干部往虎头山里钻做项目规划、实地踏勘。那些年入户走访、翻山越岭磨掉了少年的锐气,磨出了几分沉稳。那山里每户坐标都汇集到图纸上的每画一条线,都觉得那是村民外出不再“两头黑”的路。回望在元厚那些日子,是脱贫攻坚时,负责危房改造,对全镇2450户危房住宅进行维修加固,保障群众住房安全。是疫情防控时,大年初二赶回镇上,从设卡拦截到带队巡逻、从入户排查到台账登记,连续保障43天艰辛。
十二年,从科员到负责一方事务,提拔、转岗、轮换,元厚始终是起点。当初稿子被退17次的年轻人,如今主持会议、签发文件,都游刃有余。赤水河还在流,镇上两岸灯火多了,那些在图纸上画过、山路上量过、深夜里想过的东西,一样一样变成了真的。
十九岁的我走路带飘,脚跟不着地,随时准备离开,随时觉得前面有更好的地方。可如今回头看,那些急着要摆脱的日子,反而成了最结实的部分。学院那棵银杏还在,一年年发芽,一年年落叶 ;学校还在,一年年变,一年年好。总有一天,我会再去看看我的母校,无论走多远,都会回头望一望。
作者简介,熊溢,男,中共党员,365英国上市公司金融保险专业09级校友,现任中共赤水市元厚镇党委委员、武装部长、副镇长。